我的朋友老罗

我是如何感知时间流逝的?也许来自朋友们。当我看到一张脸,忽然想到,啊,距离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,已有十年过去了。

认识老罗应该比十年还要长一些。那个冬天,我刚开始工作,也刚刚开始写小说。有个朋友把我的第一篇小说拿给老罗看,还告诉我,“发给了个胖子。”然后,就一起吃饭。那应该是2002年,饭馆在人大附近,我点了最爱的白菜丸子汤。腾腾的蒸汽后面是老罗宽阔的、看上去很厚道的脸,脚下冷风嗖嗖。

那天我觉得,这胖子话密,聪明,文艺,有点傲气。那顿饭谁结帐,我忘记了,想来是老罗。饭后不久我收到他的邮件,给我的小说认真地挑了好多刺——大体应该还是夸了的,不然我不会记得这事。

再跟老罗来往,就是他办牛博四处网罗作者的时候。人大那一饭后我很快出了国,过着乱七八糟又乏味的生活,也在新浪博客上写写东西,那正是博客最红的年代。将博客挪到牛博之后,跟老罗的来往全是MSN对话,十次中三次是他催我更新,剩下七次便是闲聊,指点江山,臧否人物,抚今追昔,胡说八道。

那会儿老罗正迷小河,我电脑硬盘上至今保留着的小河的现场MP3都是他发过来的。为《不会说话的爱情》周云蓬版本还是小河版本更好,我和老罗争论过多次,而他用来结束争论的往往是一句:“切,女文青。”

在牛博的日子,有种虚拟又实在的热闹。老罗经常认真地跟人吵架,在我看来,都是些无厘头的价值观之争,然后往往无可避免地下降到人身攻击。价值观有什么可争论的,我不明白。好在如果骂架双方(哪怕一方)有幽默感且口才好,旁观还是很有娱乐性——聪明人的刻薄是世间的盐。后来老罗把牛博网邀请来的作者分类,我这种“只懂文艺不懂科学政治经济少条腿儿”的被分到文青类,为表抚慰,老罗把自己也分到文青类。但我还是被刺激了,找了一大堆科学政治经济类书囫囵吞枣地读,后来就以“科学青年”自居。

那几年,我在国外很是苦闷无聊,有点时间除了看老罗吵架取乐,就是写字。我的第一本书《九万字》里的大部分文字来自牛博网的博客;我渐渐开始认真地对待写字,最初也来自牛博对好文字的赞赏和重视。老罗给《九万字》的腰封写的是“优秀的女人往往有自毁倾向”,这深得我心。

2008年春节我彻底回国,好像那段时间老罗正赋闲。有几个月的时间,老罗带着我,还有其他闲着的朋友一起四处乱玩,吃吃喝喝,踢足球,看话剧,看电影,看演出,听小河和周云蓬的现场,见各种有趣的人,聊天,吹牛。那阵子似乎大家都有大把时间。

我的朋友老罗

出国日久,不知道老罗是个多出名的人。我没听过老罗在网上盛传的音频,只知道他以前是新东方的英语老师。我心里暗自估摸,老罗说英语也带东北口音?那会儿老罗的网名是“老愤青罗永浩”,挺二。我只觉得在现实中,老罗始终是个“得体”的人:组织饭局兢兢业业,结帐踊跃,酒前酒后都情绪稳定,在大场合里习惯性地照顾每个人……喜欢瘦骨嶙峋型的姑娘。我也见过他在公共场所被粉丝认出,堵住,战战兢兢,汗流浃背。总之,就是一个胖子应该有的样子。

后来老罗开始忙了,他办起了英语培训学校。公司注册为“老罗和他的朋友们教育科技有限公司”,每次出去吃饭开发票都很费口舌。

老罗写过评苹果产品的一系列文章,看完我心思活络了,买了第一台MacBook Pro。 我带着新电脑去老罗学校的办公室装软件,装好软件,他又给我拷了好几个主题,因为“系统自带的图标设计得不够个性”。看到我在用苹果原装的耳机,他蔑视了我一顿,然后把他自己用的送了我。

我想起有次在江湖酒吧听现场,是个我们都很喜欢的民谣乐队。唱到一半,插播一个姑娘上去唱。我听了几句,开始低声抱怨。老罗看我一眼,示意“要有分寸要得体”,随后,从怀里掏出这副耳机塞到耳朵里。

老罗还跟我说过,他特别喜欢的老鹰乐队的一首歌是这么唱的:“事情过去好久了,话也没啥可说的了,但有时想起你,还是真他妈的难过啊”。这歌我一直没找到,这句老罗翻译的歌词却念念不忘。

老罗的英语培训学校,在我看来,办得好像过家家。一是从合伙人到员工,大多是身边朋友;二是我从来没见过老罗工作的样子,也从来没跟他聊过工作、事业或钱。学校慢慢红火起来,见面少了,但还有共同的朋友传些段子出来,比如他为公司挑办公椅,一个一个试坐,花了好几个小时;比如他为海报上一条线“粗了一个像素”与设计师较真纠结好几天。朋友们说,要把公司注册名改为“老罗和他从前的朋友教育科技有限公司”——后来,就说改成“生前的朋友”。

再后来,我找了个媒体工作去上班,终于走上了卖文为生的路。时间好像一下子快了起来。有次我采访小河,跟他聊起了疆进酒和无名高地,聊起《不会说话的爱情》和那些现场录音,觉得在MSN上隔着大洋老罗给我传歌的年月已经非常非常遥远。几年前,牛博的服务器搬到了北美,再过了一段时间,这个网站寿终正寝,就像文青艾略特所写,“不是砰的一声而是嘘的一声”。没有什么感慨。MSN停用了,博客的时代早已过去,大家玩微博,用微信聊天,网上的音乐库里什么歌都有。

那会儿老罗迷上了曾轶可,还叫嚣着要学弹吉他,我狠狠嘲笑了他一番,说他是“老男人迟暮的悲凉”。老罗说我没辨识出“那种纯洁的原创力”,我说,阿弥陀佛,我呸。后来我把大学时的遗产《民谣吉他教程》快递给了老罗,收件人写的是“罗永浩可爱多V”。

刚回国的那段闲暇日子里,有几次跟朋友们深夜喝酒,喝到大家都觉得必须说点掏心窝子的话的时节,我便感慨人生真他妈残酷。总有文青朋友接话,一句一句,渲染,演绎;说到老罗肉掌一挥,“不跟你们聊了”,结帐而去。然后第二天酒醒了打电话骂我,“死文青,人生都是被你们说残酷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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